死亡證明書的婉拒
──空洞的……無謂的.…..無機質的聲音……
──那些都是假的…假的……
阮彥蜷縮在被窩中安慰自己腦中的負面情緒,無法從那震驚中清醒過來。
就在不久前他才從大學畢業,計劃著跟女朋友的旅行,腦海中不斷想著要如何如何對待他心愛的女孩子,然而,當他收到那張死亡證明書後,整個人瞬間崩塌了……
那是一場車禍,一場非常嚴重的車禍,她靜靜地躺在那邊宛如沉睡一般,血液隨著雙眼慢慢流淌至地、接著流向那台結束自己生命的卡車,慢慢地滲透到輪胎底下、沾染上鮮血。
這些畫面藉由媒體的大肆報導也傳到了阮彥的身上,他急匆匆的趕到現場、突破警察的防衛線想趕至女友身邊,然而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彷彿他就是那個造成女友死亡的罪魁禍首,一道道謾罵、不解、嘲弄、惡意和數落的聲音落在這位剛畢業的大男孩身上,一時手足無措的他逃離了現場,而在他逃離之時那些聲音仍舊追著他不放,如討債的孤魂野鬼般。
回到家後阮彥開始嘔吐,並非尋常生病那樣僅是乾嘔幾下便能從痛苦中脫離,相反地,他所嘔出來的東西是一根根細長的髮絲,從胃部直至喉嚨再來到嘴巴、順著嘴唇流下那宛如水絲一般的髮根。看見這畫面的他抱著肚子蹲下身來背對著自己的嘔吐物,久久無法從剛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
──那是什麼……是什麼……
阮彥瞪大雙眼想著那一灘夾雜髮絲和血水的污穢物,雙目透露著驚恐及害怕,不斷用手揉亂自己的頭髮並跪在地上彷彿在祈求些什麼,而那些聲音仍然圍繞在他周邊許久,一下又一下的敲打他的腦門揮之不去。
──拜託…不要……
受夠了腦海中的聲音,阮彥大力朝著那可憐的書桌敲下去,質地厚實的木製書桌竟在他一拳之下被拍碎的徹底,連同書本一起掉落在那經過相當設計的精緻地板上,凸顯了房間的寂靜以及他不敢明說的煩惱。
就在這時一通電話響起,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般阮彥急匆匆的跑到客廳並接起那通電話,電話另一端響著「逼…逼……」的聲音,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聲響,疑惑的他本想按下傳統電話上方那顆停播鍵並回播對方,然而,在他準備動作之時另一頭慢悠悠的傳來了一名屬於女子的嗓音,這嗓音聽上去就像生鏽齒輪一般毫無生氣,聽了令人頭皮發麻。
阮彥全身雞皮疙瘩豎了起來打算直接掛掉電話,然而電話線纏繞在後方且交錯複雜的線路令他無法在短時間內將話筒掛回正確位置,再加上人在緊張之下很少能夠思慮清楚的解決一件事情,因此驚慌失措的阮彥在這些壓力之下「碰」的一聲,話筒就這樣掉落在客廳那充滿了各種天然岩石所塑造成的昂貴地板上,造成極大的聲響。
電話另一頭斷斷續續的嘈雜女聲並沒有在話筒掉落那一刻停止,那聲音反而更加刺耳、尖銳,斷斷續續複誦同樣的字句:「彥……彥……」
那聲音刺耳的可怕,更可怕的是那些字句清清楚楚的傳到了阮彥耳中,令他神智不清的重複道:「什麼…?什麼啊……?」
似乎是聽見他的回應,那女聲發出了高昂的笑聲隨後又變得起伏不定,宛如一名瘋子般:「彥……我的彥……」隨著尾句落下,電視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阮彥嚇得想趕緊逃離現場回到那富有安全感的小房間,而在他前腳剛行動後腳也準備拔腿狂奔之時,一種厚實且潮濕的觸感爬滿全身,隨後那力道猛地將他桎梏於客廳之中,接著,阮彥一個踉蹌跌落在地並吃痛的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那感覺……就像頭顱被某種強大的力道給輾過一般,恐懼的令阮彥瞪大眼睛望向後方的東西……
那裡,沒有人。
「啊…啊啊……」阮彥發出了哀號,既然沒有人,那為什麼自己腳上會有一股被人抓住的感覺?又為什麼那感覺熟悉的像曾經與自己度過一段甜蜜時光、卻在不久後被卡車撞死的女朋友──清瑤?
陰暗的氛圍瀰漫於室內,凝結的空氣僅迴盪著阮彥痛苦的呻吟,顯得原本就沒什麼人的客廳更加寂靜,而無論他再怎麼痛苦的哀號都沒有人願意前來幫助,讓本就生活在鄉村、為了念大學而跑到都市生存的阮彥頓時感受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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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彥與清瑤在同一個大學認識,那時大三的他,除了精進自己的技能之外還四處打工,為的就是給未來自己美麗的妻子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而清瑤則是四處兼差並用自己的容貌優勢取得了不少工作機會,在這之下二人漸漸累積財富,通往幸福的路途也不再那麼遙遠。
然而,在修完必修的學分又賺取金錢的當下,不外乎還有許多生活開銷讓二人頗為頭痛,位於縣市蛋黃區地段無論什麼都要花錢,房租、水電、吃食以及各種零零散散的開銷讓二人好不容易累積的些許財富又花在這些生活瑣事上,頭痛的阮彥趴在桌上、另一手撐著自己的臉龐累的下一秒就要倒在桌上。
此時,清瑤甜美的聲音響起並溫柔的從後方環繞住阮彥的脖頸,詢問道:「怎麼啦?什麼事情讓你不開心?」面對女朋友溫柔又善解人意的模樣,阮彥自然把內心的不愉快告訴對方,後者思索半晌後漂亮的臉蛋皺起一絲苦悶,隨後說道:「沒事的,我幫你解決。」
「妳要怎麼解決?」阮彥好奇的轉頭看向對方,就在這瞬間他們的嘴唇疊上,二人驚慌失措的別開臉,臉龐逐漸覆上害羞的紅暈,腦子也變得紊亂許多,不過也讓方才嚴肅的話題緩和了氣氛。
待情緒平復之後二人也忘了先前在說什麼,只想著那不經意的一吻,那可是這兩人的初吻啊!在這種情況下初吻就這樣隨隨便便送出了真的好嗎!?
藉由這一段插曲清瑤倒是掩蓋了自己代替阮彥付起這一連串生活開銷的打算。清瑤生於極為富裕的家庭,從小錦衣玉食、上下課皆有專車接送,父母親都是知名企業的董事,但母親卻因為工作長期需要飛往國外,留下獨自在自己國家的丈夫和孩子,清瑤便十分嚮往與家人相處的感覺,直到長大後仍舊喜歡與家人陪伴的感受,也養成了她傾聽以及為人著想的性格。
在就讀大學後,雙親為了讓清瑤擁有在大學周邊方便、快速且容易生活的環境,特地挑選了位於蛋黃區且僅有她一人專屬的套房,儘管價格對時下年輕人來說過於昂貴,但這份愛是清瑤小時候感受不到的,因此格外珍惜這份禮物。
現在,她想把這份禮物分享給即將與自己成為家人的阮彥,這也是先前為何清瑤並沒有直說自己是富家千金的原因,她想與阮彥一同體驗原本在人生中沒有體驗過的事物,比如到鄉下採些橘子或是草莓、踩著泥地一同在田野中享受作物豐收的喜悅……這些都是她珍貴的回憶,不想因為自己一個「富家千金」的標籤讓人產生令她不悅的想法,又或者是招來些蒼蠅打她的主意,她只想把一顆真心給這位未來的丈夫。
阮彥在煩惱中不知不覺睡去,清瑤輕撫著他憔悴的面容,眼中閃爍著水光以及滿滿的不捨,接著俯下身來輕輕的、柔柔的、宛如蜻蜓點水般的在對方頭上落下一吻,這次並非意外,而是帶著滿滿的寵溺,以及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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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阮彥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左手吊著點滴、右手正在讓護士小姐抽血檢查,而大概兩到三人看著他落下了幾滴擔憂的淚水,隨著電視上的新聞報導逐漸淡化,化為了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悲傷。
「……據報導稱死者為某一公司千金小姐,不排除是否得罪他人引起大禍……」斷斷續續的聲音令剛甦醒而神智不清的阮彥疑惑,朦朧的視線投向了眼前的螢幕,奈何在看不清楚之下只能作罷,聽著新聞主播的聲音也好。
「……據悉,該名死者男友已撇除嫌疑……清白……」
──啊啊……大概又是媒體在亂帶風向,導致新聞裡面那個倒楣的千金男友被人誣陷,現在正在還他清白吧…?
阮彥內心這樣想著,隨後淡淡的往身旁一瞥,朦朧的意識中彷彿看見了清瑤就在自己身邊,他倏地坐起並直視對方,結果這個舉動驚擾了一旁為他抽血的護士小姐,頓時血灑病房。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請勿在抽血時亂動喔!」儘管語氣中滿滿的不悅,但這位護士小姐的眼神卻充滿同情,因此也沒在接下來的抽血中再有任何多餘的話,雖然清掃人員進來時還是被滿地的血驚愕到,但在經過解釋後也化解了阮彥的尷尬。
當醫護人員離開後阮彥才看清楚身旁站著的人是誰,並非一開始自己所想的清瑤,而是一位面容與清瑤相似度極高的女子,而女人一旁則是面帶嚴肅的男子,正定睛看著床上的大男孩,眼神透露著些許惆悵。
不太知道二位是誰、也不太知道為什麼這二位會來看自己並帶著這樣的表情,阮彥略顯蒼白的嘴唇動了幾下,沙啞的嗓音明顯告訴他此刻不能說話,但他堅持詢問他們的來意,女子也就先從一旁櫃子上拿起礦泉水並交由男子一口一口的讓阮彥喝下,兩人彷彿把阮彥當成自己的兒子般照顧,眼神也是說不出來的溫柔,就像「她」一樣。
潤潤喉後阮彥便出聲詢問:「你們…是誰?」
「我們是瑤的雙親,特別來看你的。」瑤母慈愛的一下一下摸著阮彥的頭:「我們知道你為了救瑤,不顧一切衝到她前面想要檔下卡車。」但是到最後,死者卻是自己的孩子,這對天下的父母來說無疑是一件十分悲痛的事情,在說出這些話時,瑤母以及瑤父終究還是抵擋不住失去孩子的痛苦,在阮彥面前坦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聞言,阮彥回應道:「可是……我沒保護好她……」一滴淚水從眼角滑下,那是對無法保護自己摯愛而失去對方的苦痛,而這種痛,清瑤的雙親也擁有深刻的感受。
「但接下來我會保護你。」瑤父忍著痛苦說出了這輩子只有對兩個人說出口的話,而現在多出了第三個,話語落下,三人不約而同的將緊繃的心情藉由淚水潰堤出來,他們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太陽西下、護士小姐進來病房時才抹去那些早就被看穿的痕跡,並將這段期間的故事盡收藏在內心之中,永不沉底。
(完)